印顺导师《无诤之辩》
我们读『新论』,觉得他于般若及唯识,有所取,有所破;在修持上,还相对的同情禅宗;
而即体即用以及种种圆理,是他自悟而取正于大易的独到处,一一从自己的心中流露出来。有人问到台、贤,他以为「至其支流,可置勿论」。而且,「天台、华严
等,其渊源所自,能外于大空大有乎」?这似乎说:台、贤不出于大空大有,所以无须再说。然而,新论是不会误认台、贤为同于大空大有的,新论是有所取于台、
贤的,轻轻的避开去,不是掠美,便是藏拙!
以本体的生起来说:『起信论』以众生心为本体,说「能摄一切法,能生一切法」。华严家据『华严经』的「性起品」,说「性起」。「性起品」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即如来藏说。佛家的如来藏说,除少数极端的神我化而外,大抵以如来藏为心性本净与称性功德──智慧德相不二,为一切净法的根源;杂染,由于无始来的客尘所染,隐覆真心而幻现的。天台家说「性具」:真性具足一切法而泯然无别,即性具而现为「事造」,理事不二。禅宗六祖在悟道时说:「何期自性能
生万法」。台、贤、禅所说性体──或心体的能生、能起、能现,大有接近『新论』处,与『新论』所说的大有大空,那里会无所外呢?又如『新论』即体即用的玄
学,虽或依据理学者的成说,但这种思想,从何得来!我们知道:『新论』所说的「举体为用,即用为体」;「称体起用,即用显体」;「全性起修,全修在性」;
「小大无碍」;「主伴互融」;「一多相涉」等:以及「海沤」、「冰水」、「药丸」等比喻,在台、贤学者,甚至北朝地论学者,早已成为公式了。『新论』果真
无所取于台、贤吗?台、贤果真不出大空大有吗?
真常唯心论,在印度与婆罗门教合化的,在中国与儒道混融的,我从佛家本义的立场,是不能完全赞同。然而,这在印度是久已有之,在中国的台、贤更发挥到顶点。『新论』近于此系,也大量的融摄,然而不但默然的不加说明,还故意的抹煞,似乎有所不可!
吾于『印度之佛教』,
于真常唯心论,间致微词,则以印度真常唯心者之末流,其病特甚耳!然真常唯心论者,虽不中于性空唯名之正见,然意向端而戒行洁者,亦非无其人。印度之真常
唯心论者,其初也详真常大我,戒行精严,颇有可观;护持正法,死而后已,所谓「扶律谈常」者是。殆唯心之说日张,内向特甚,乃超脱名相,直标实义,然强毅
淡泊之风,亦大有可取。中国达摩之禅,即其流亚。及其翕然成风,意向不端,戒行不净者,多求有所成就,病态乃渐着。脱略名迹者,何妨声色庄严!精苦卓绝者,与禅乐大可并行。承真常论者融化梵我之倾向而扩充之,真常唯心论乃有不可告人之秘密。总之,末流之病,不仅在意向不纯,戒行不净,急求自证而濡染于神秘之环境,其病本也。
论到有宗,『新论』确乎认识一点,不比对于空宗那样的根本不会。对于唯识有宗的评难,也有部分可以参考的。但从根本体系去说,『新论』的批评,并不正确!首先,我要指出:唯识宗是缘起论的,是以因果能所成立一切的。释迦从缘起的深彻体验中,彻底否定了神秘的梵我论(婆罗门教),这才宣说「无师自悟」,依缘起因果而「处中说法」,开示无常、无我、涅盘。唯识学者即使没有究竟了义,但始终严守此缘起论的立场,不迷恋于神秘的虚玄。如『新论』的玄学立场,从超越时空的「至神至怪」的「神化」中成立一切,是出于佛道之外的。神化的本体论者,似乎不应该以独断专横的姿态,一味照着自己的情见而责难别人。如唯识家的种子与现行,『新论』以为犯「两重世界」的过失。其
实,『成唯识论』说得明白:「此(种子)与本识及所生果,不一不异,体(指藏识)用、因果,理应尔故」。从种子与所依本识现行说,从种子与所生现行果事
说,不一不异,唯识家是不承认为隔别对立的。在种子生现行时,「因果俱有」,『新论』即断为「种现对立」,这决非唯识的本意。经部师说种现
前后,唯识家以为前后有中断的过失,所以修正为因果同时,却不想到有同时存在的对立嫌疑。这决非唯识者从两重世界的观点而成立种子与现行的。至于说:唯识
家的种子与真如,犯「两重本体」的过失,那更为荒谬!种子,唯识家是作为「潜能」去理解的。此「潜能」与「现行」,是互为因果的,是种子生现行,现行熏种
子的;是无始以来,种现法尔而有的,种子如何可以称为本体?「两重本体」,这是本体成见在作怪!欧阳竟无居士,曾解说为两重体用,称一真法界为「体中之
体」,种子为「用中之体」。『新论』见到真如不可说为生灭,没有说明真如与种子的关系,于是乎起来责难两重本体,这可见立义的不可不慎!
释
迦佛所批判而反对的奥义书哲学,也自有一番体验。他所体验到的,是神秘的大实在,是万化的本源。这不但是常,是实,是一,而且附以心的特性,所以又是知,
是乐,是我。从此被称为梵的宇宙全体来看自我,也不但是知,是乐,是我,而且是真,是常,是一。宇宙本体的梵,自己的实体名我,解说为性质一致。所证的
梵,也可说真我,有着拟人的意匠,所以与梵天的创造说统一(哲学上即是从本体起现象) 。释迦佛宣说:「知法、入法,不见于我,但见于法」。内证法(性)时,法是一切法的普遍性,绝对性,是真(非虚妄),是常,是净,是一(此一,与平常的一,定义不同),却不是我,不是知。是一切法的本性,是事事物物的本性,并非从此而发展,而显现,而生起一切。『阿含』、『般若经』论、『瑜伽论』──纯正的、权威的印度经论,能保持缘起论的特质,不落梵我论的窠臼,只能说到这里。在这样的经论中,佛法当然不是多元论,而「共同之佛心佛性」,「绝对精神」并没有建立,因为没有建立的必要,根本不能成立。
因此,郑先生引『阿含经』所说的「真常」,『成唯识论』的「圆成实性」,嘉祥『中论疏』的「独空」,以为就是绝对精神,就是共同佛心,这对于经论本义的确认,还有一段距离。
学佛的主要目的,在乎依缘起而体见法性。证法性,名为法身;才能现证涅盘,成大菩提。此法性,是常住的;涅盘是常住的;菩提是「非去来今」的。常住,那末众生位中,当然也还是如此。这才从众生位中,点出真常:或者说常住真心,或者说自心清净,或者说佛性,说如来藏。此一体系,中国佛学者
称为法性宗(不是三论宗);日本佛学者称为却来门(这是从上而下的)。这是以法性为本,从形而上的本体来开示一切。如智不二,心境不二──其实是摄境归
心,摄如归智为宗本的,与绝对精神的形而上学,很有相同的地方。此一体系,由于这一不同,所以不但轻视『阿含经』论,而且轻视『中观』、『瑜伽』(有时摘
取一二句,庄严自己的法门)。在天台的教学中,三论是通而带圆;唯识是以别为主。在贤首的教学中,唯识是始有,三论是始空。唯识是法相,三论是破相,终、
顿、圆三教才是法性宗。在禅者看来,唯识宗是唯识而不是唯心。大体说,此一体系,是重在不空(真如具德用)的,重在唯心的。
依『宝性论』,
此从真如无差别而来。佛果的真常,从众生位中看出,所以重在清净一边。换言之,如来藏是一切法空性(见楞伽经),是众生位中(身心,特重在心)的空性。从
此来说明一切,有二大特点:一、这是因空所显性,真实不空,与一切无漏功德性相应。二、这是杂染位中的本净心性;有漏杂染依附他,覆蔽他,现起一切,而他
并不是杂染。在理论上,这一定要成立二种根本。真常净心,为一切功德所因;显现出来,便是佛。虚妄染心,不离如来藏,却从来与如来藏不相应,成为杂染生死
因。此如来藏说,虽是不离身心──蕴界处的空性,但在摄境归心的唯心观中,此是即心即性的。向下说,为无始来的虚妄杂染所熏(迷本),名为阿赖耶识。此即
心即性的,为迷妄所依而自性本净的,是绝待的真常心。众生、菩萨、
佛,依如来藏说,并无差别,所以到达「心佛众生,三无差别」。『华严经』说「性起」,说「如来智慧德相」,说「唯心」,都是。大概的说:『起信』、『楞
严』的根本义,都不能离此,贤首与禅,承此而发挥完成。都是从相对的二元(妄、真;着重在真),而达到绝待真心──绝对精神的最高峰。「一即是多,多即是
一」,出于『华严经』。所以,唐先生以为佛法不许作如此说,是错的。郑先生需要此绝对精神或共同佛心,佛教中,特别在中国的贤、禅二家,明显的说到,所以
不必为此而忧虑。
佛教中法门无量。倾向于本体论、形而上学的,据此而轻视中观与唯识。然中观与唯识者,却另有一番见地。中观者如月称菩萨等说:如来藏,只是法空性的别名,为了引摄一分计我者(常住不变清凉自在的我,为轮回与解脱的主体;这当然是印度的梵我论者),所以方便的说为如来藏,说他「变化诸趣,犹如伎儿」。其实,是「无我如来之藏」。
所以说如来藏心,是不了义教。据此来观察,杂染的一切法,依如来藏而有,等于说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」。生死杂染的一切法,还是依无始来的杂染熏习为因。如众色映于明珠,明珠上现有众色。明珠并不会变成众色,明珠也不会产生众色,所以如来藏空性,决非万化所从生的本体。说如来藏为真我,为生死涅盘的主人翁,当然是权说非真。唯
识者以为:如来藏是法空性(也有说是依他净分)。无漏种子虽是法身所摄」与如来藏相应不离),等到现起时,还是有为生灭。换言之,杂染、清净一切法,都不
能说从此法性而生起。由于一分中国佛学者,倾向于绝对精神,生起一切,所以唯识者索性反对『起信论』。近代的吕澄,索性说「楞伽体用未明」。